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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君名冠南郡,嫁给南匈奴的呼韩邪大单于

时间:2020-02-11 05:36

她曾大胆地选择了自己的命运,她扎根在茫茫的高原草地上,像一棵耐旱而茁壮的野草,顽强地活了下来。她一嫁再嫁,生儿育女。12年,无边岁月,远比人们的想像更悲惨、更凄凉。 民间,把 描绘成薛宝钗、林黛玉那样的大家闺秀:头戴银狐冠,身披红斗篷,怀抱一只哀怨的琵琶,风情万种地站在草原上。官方,则把她旌表为高瞻远瞩的「爱国者」,少女细瘦的「小蛮腰」,愣是挑起了「胡汉和亲,边塞安宁」的政治重担。她深明大义的觉悟,酷似一名「党代表」或者「政委」。络绎不绝的文人骚客也七嘴八舌地抒情,好像 原本就是全天下读书人相识恨晚的「红粉知己」…… 后人,谬托知己,凭借甜腻俗烂的口味粗暴地打扮著王昭君。殊不知,这位声名显赫的古典美女,在无限风光的背后,还隐藏着满肚子的黄连苦水。 从鲜花,到猎物 很早就听过一条谜语:姐姐要回来,谜底是「秭归」。秭归,水土养人,出过大诗人屈原,西汉时归属南郡。秭归有座宝坪村,林木丰美,香溪环绕。公元前52年,一声响亮的婴啼使村里那户王姓人家笑逐颜开。女孩儿落地了,取名王嫱,字「昭君」。 老来得女,爹娘乐颠颠地捧著、供著。兄嫂也疼进了骨缝儿里,唯恐刮风吹掉小妹妹一根汗毛。亲人环绕,娇生惯养,俊俏的小女孩儿,蹦蹦跳跳,嘻嘻哈哈。荆楚的细雨滋润她一天一天地长大…… 公元前36年,西汉朝廷的日子越来越宽裕,不必再像文景时代那样勒紧裤腰带了。尤其是 ,窝里斗,分裂成南北两部。南 ,靠近中原,好在既亲近,又温顺;北 ,不服天朝管,幸而远在漠北。没战乱,有钱花,真是太平盛世。汉元帝「饱暖思淫欲」,便动起了「选秀」的歪点子。说白了,就是把天下美女,都拽到他自己床上去。 巍巍汉宫,就是一口「活棺材」。人常说:宫门深似海。那种地方,人压人、人踩人,钩心斗角,想熬出头儿?难死了。女人,十月怀胎,可以生下一个孩子;倘若守在皇帝身边,恐怕十个女人都受孕,最终一个也养不活。 王家人当然知道皇宫是个「虎狼窝」,他们个个儿提心吊胆,生怕官府上门找茬。其实,怕也没用,王昭君名冠南郡,连叫花子都知道:她定然是郡守大人和县令老爷瞄准的第一猎物。 乌云滚滚而来。果然,胁肩谄笑的官差叩响了王家门环。朝廷是天,皇帝就是老天爷,他喜欢什么就是什么,想谁就是谁——无上权力,足以左右整个天下,区区一名小女子,又算得了什么? 王昭君含泪微笑,向每个表情悲壮的亲人拜辞。收拾收拾,走吧——这,就是命! 早春三月,满山遍野的菜花,一片金黄。16岁的王昭君,缓缓登上了香溪岸边的官船,她默默地祷告:「总有一天,我还要回来。」 冷美人·辣妹子 披星戴月地走了三个月,隐隐约约望见了长安。迎候王昭君以及众多「秀女」的并非汉家宫阙,而是地地道道的监狱——「掖庭」。 「掖庭」,曾是一座皇家监狱,高墙矮窗,关押犯罪的王室成员和宫女、太监,汉武帝专门增设「掖庭狱」。几经演变,这座临时看守所,被改装成简陋的「储秀宫」,尽管地方不怎么样,可是便于管理。当家人号称「掖庭令」,职位不算高,却执掌权衡,一手遮天。他轻蔑地瞥了瞥这群如花似玉、乡音各异的小美人儿,暗自笑道:漂亮顶个屁!见不著当今皇上,休想当娘娘。奓刺儿?敢!都得听老爷我的…… 王昭君百无聊赖地守着一盏孤灯,她苦思冥想也弄不明白,究竟什么叫做「出头之日」。莫非就耗在这口不透气的「活棺材」里,等待哪天皇帝佬儿心血来潮,把自己召去「宠幸」一回?最后,领个或大或小的封号?倘若「青丝熬成白发」,一辈子见不著皇帝呢?难道朝廷还肯安置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太婆吗?笑话!大概,给皇帝当个小老婆,到头儿了——这就是望眼欲穿的「出头之日」。 夜深了,心凉了。王昭君斜卧在枕上,郁郁寡欢,蛾眉紧蹙。一天又一天,她空洞地挨著,俊美的大眼睛望不著一丝明天的曙光。 16岁,美,而且娇惯,王昭君满腹少女的优越感。她素面朝天,优雅地走在花枝摇曳的小姐妹中间,既不肯取悦谁,也不愿屈尊俯就谁。最要命的是,她不买上边的账。漫说贿赂几串铜钱一匹绢,就是浅浅的笑脸,也不给一个。「土皇帝」们当然没好气儿,隔三差五就话里话外地「敲打」这个傲慢的「冷美人」。 日子一长,早就失去耐心的王昭君变得空前焦躁,她居然公开耍性子,和「掖庭令」唱起了对台戏。 《后汉书》透露了这样一个细节:「入宫数年,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苦等三年,音空信渺。那个传说中的「大救星」——当今皇帝陛下,到底在哪儿呢?有些小姐妹心眼儿灵活,明里暗里好一阵打点,旋即被召进内廷,侍奉天子。王昭君并不在乎能否侍寝,但她非常看中自己在「美人堆」里的名次和地位。这种「名位」,绝非朝廷册封的嫔妃等级,而是少女的自我认同和价值兑现。王昭君觉得:「我最出色。」然而残酷的现实,偏偏把她丢进了残花败柳之中。骄矜的自尊与浅薄的虚荣,第一次遭受到了严重的挫伤。这正应了孔子那句话:「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青春年少、争强好胜的王昭君,怎能保持心理平衡?她当然会「积悲怨」。小脾气一上来,既不梳洗,也不打扮,弄得形容憔悴,蓬头垢面——就是闹!闹完了,还会请示头头儿一声:「我要回家。」 回家?天大的笑话!皇家禁地可不是酒肆茶楼,想来就来,愿走就走——老老实实呆著吧!「掖庭令」那一点报复心终于得到了满足,他盼望这朵水灵灵的鲜花赶快蔫了、瘪了,立刻变成猪不啃、猫不舔的废物才好呢。 「掖庭令」鼠肚鸡肠,并非「坏事儿」的关键。在皇帝和王昭君之间,还有一道桥梁——宫廷画师毛延寿。王昭君哪肯把那种「狗腿子」放在眼里,仍像对付「掖庭令」那样,高挂一脸秋霜。想不到,毛延寿就是皇帝的眼睛。也许,他画谁漂亮,未必得幸;但是画谁粗鄙,则一定不会得幸。皇帝跟前的红人,毁一个不服管教的小丫头还不容易?画笔轻轻一点,王昭君妩媚的杏眼下,便多了一颗「亡夫泪痣」——妨人呀!谁要这种女人谁倒霉,何必呢?元帝漫不经心地扭过头去,王昭君「掖庭待诏」,就成为一盘死棋。 嫁人,就是赌 欧洲人悲观,把婚姻说成男女「摸黑走路」,彼此既不清楚携手同行的是谁,也不知道气喘吁吁地奔向什么地方。说俗点儿,赶上什么算什么,婚姻就是凑合,稀里糊涂地瞎过呗。 婚姻,的确有点赌博的意味。走投无路的王昭君沦落到了这一步。见皇上,没门;待诏,等于慢性自杀。好歹挪挪窝儿,总比现在强。这一天,总算盼来了! 公元前33年,南匈奴呼韩邪单于第三次来朝,他附带了一个政治条件——迎娶汉女,自请为婿。说来可笑,呼韩邪大约40岁,与汉元帝年龄相仿。本来双方「相约为兄弟」,是平起平坐的好哥们儿,一旦结亲,单于岂不小了一辈? 匈奴原是汉朝的死对头。公元前201年,汉朝开国不久,刘邦便率领32万大军对匈奴用兵,结果,被40万敌军围在了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南一带),活活地困了七天七夜,刘邦服软了。逃回长安之后,刘邦便千方百计讨好匈奴人,靠送金银布帛、茶叶美女混日子。直到汉武帝时代,胳膊腿粗了,军事和外交才占了上风。呼韩邪时期的南匈奴,已远非昔日横勇无敌的大匈奴,他们「一边倒」,温和亲汉。这次,他兴冲冲地跑进长安,就是要实施「和亲大计」,迎娶一位汉室公主,替代刚刚过世的老婆。 汉元帝爽快地答应了这门政治婚姻,送几个女人算什么?天朝有的是。和亲,是妥协的产物,如今不用那么低三下四的了,汉朝皇帝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赏亲」:传旨,在宫中物色五名人选,供单于定夺——「掖庭」也被划进了这个圈子。王昭君闻讯,应声而起——嫁BOB电竞官网,!哪怕天涯海角,随鸡随狗,也强于这口活棺材。弱小的女子,敢在人生的牌桌上赌一把,相当不简单!此刻,她只属于她自己,把全部筹码押了上去。 后人夸耀王昭君,如何以大局为重,远嫁和亲;又如何出于民族大义,忠君爱国……其实,远嫁,是迫不得已的「下下策」。还有其他选择吗?但凡有一线之路,谁肯远离中原,跑到「蛮夷之地」,投入一个野蛮人怀里?好歹机会来了,总得把自己处理出去——就这么简单。 王安石写过两首《明妃曲》,其中一句说:「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前因后果,足以解释王昭君出人意料的举动。且把大义凛然、慷慨悲壮的口号搁一边,首先是「自救」,她希望像人一样地活着。 美女,五刀致命 这回,轮到汉元帝郁闷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身边竟有如此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后汉书·南匈奴列传》里绘声绘色地写道:「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 美吧?美也没您皇帝什么事儿了,立马就是单于的人了。汉元帝哑巴吃黄连,呼韩邪则睁大了惊喜的双眼。这位草原长大的匈奴首领,从没见过这样光彩照人的中原女子。其实,他是歪打正著,捡了一个天大的「漏儿」。 一连串的「未知」纠结著:昭君不知前途,单于不知所措,皇帝不明就里……大殿上,群情亢奋,感觉怪异。潦草捆绑的「和亲大事」就这样板上钉钉了。 汉元帝无限哀婉地做起了顺水人情。朝廷的封赠格外慷慨:为纪念和亲,先把「建昭」的年号改为「竟宁」——祈望和平、安宁的意思;又封昭君为「宁胡阏氏」——这个称号带有明显的歧视色彩,翻译过来就是:安抚胡人,做匈奴单于的正房太太。还好,不是小老婆,是正印夫人。呼韩邪哪里顾封号背后的潜台词,他笑呵呵地接受了。对他来说,只要迎请这位如花似玉的汉朝女子做新娘,就足够了。 朝廷又赐给锦帛28000匹,絮16000斤,以及美玉金银无数。汉元帝格外多情起来,他亲自饯行,送出长安十余里。望着昭君的毡车、驼队消失在长河落日中,42岁的皇帝凄凄惶惶,怅然若失。殊不知,他生命的最终驿站也不期而至。四个月后,元帝驾崩,成帝变作汉宫的新主人。 黄叶满长安。王昭君在夕阳深处留下最后一瞥,便随着自己陌生的丈夫,驶向了茫茫大漠。大约走了一年,总算到了匈奴婆家。初夏时节,处处水草丰美,马跃羊奔。沸腾的匈奴人,热烈欢迎这位新「阏氏」。20岁的王昭君与40岁的呼韩邪并辔而行,笑容可掬地检阅著自己的臣民。似乎,这位秭归山坳里的漂亮姑娘,终于在高原草坡上找到了爱情与幸福。 是么?恰恰相反,等待她的,是此起彼伏的感情灾难。 其一,思乡 王昭君原籍南郡秭归,那可是片膏腴之地。菜花盛开,金灿灿的;绿阴遍地,湿润润的;橙红橘绿,鱼白蟹黄……如今,荆楚风物都成了长夜无眠的怀想。匈奴是另一番天地,野风呼啸,荒草起伏。尽管天高地阔,空旷辽远,可是,想吃一碗软烂粘滑的大米饭,有吗?想喝两口馥郁清香的明前茶,有吗?家乡缈缈关山远,王昭君夜夜都梦见回娘家,可惜,是梦,做不到,唯有撕心裂肺地思念。 据说,昭君的兄弟沾了姐姐的光,因「和亲之功」,他被汉室封为「侯爵」——这是多少边关战将「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心」的政治理想啊!王家小哥摇身一变,做了亲善大使,他多次跑到匈奴那里,和远嫁的姐姐团聚。其实,越这样零敲碎打,王昭君越不解渴,越想家。 其二,丧夫 昭君似乎应该知足了,呼韩邪单于并非「只识弯弓射大雕」,反倒是个地道的性情中人,颇有几分侠骨柔肠。老夫少妻,百般恩爱,这也算「摸黑」撞上了好姻缘。哪儿成想,刚热汤热水地过了一年多,阎王爷便招走了呼韩邪。被窝儿还没暖热乎呢,就守起了寡。昭君身边只躺着刚刚降生的小男孩儿——伊图智伢师。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其三,再嫁 王昭君梦寐以求的就是回中原。呼韩邪死了,冷酷的政治游戏也该收场了,她迫不及待地上了一道表章。孤苦伶仃的小寡妇还能替朝廷做什么呢?开开恩,放我回家吧。 按理说,这点要求并不过分,皇帝一句话,王昭君的心愿便彻底了啦。可是,命运偏偏跟她作对。呼韩邪新丧,南匈奴面临新的权力重组,汉成帝冷淡地拒绝了昭君的请求。 此时,果然横生枝节。呼韩邪的继承人,也就是呼韩邪与前妻所生的儿子——雕陶莫皋继位,尊号复株累单于。新单于,竟然「惦记」上了王昭君。 游牧民族的风俗,在汉人眼里极为野蛮。《汉书·匈奴传》里记载:「匈奴父子同穹庐卧。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妻其妻。无冠带之节,阙庭之礼。」也就是说,养子有权得到后妈。虽说名分差一辈,年轻的复株累却和王昭君是同龄人。哪有英雄不爱美人的?小伙子早就盼望把如花似玉的昭君娶过门来。这种意愿,大大方方地摆上了桌面。 王昭君先是惊愕,继而羞愤。这叫什么事儿?后母、养子,谈婚论嫁,疯了吧!任何一个深受中原文化浸润的人,都不能接受这种离经叛道的「乱伦」行为,何况是知书达理的王昭君?她心惊肉跳地发出了「乞归」奏章,可惜,盼来的却是冷水泼头。 《后汉书·南匈奴列传》记载:「成帝赦令从胡俗。」「从胡俗」,短短三个字,葬送了王昭君。不情愿有什么办法?圣旨在,胡俗在,无可奈何。你的身体隶属于汉室;命,也捏在皇帝手心里。换句话说,必须无条件服从,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咬碎银牙,也得接受。 王昭君失魂落魄地走进了复株累精心布置的新房…… 其四,杀子。 伊图智伢师,是王昭君与呼韩邪的骨肉;孰料,小孩子也成了复株累的眼中钉、肉中刺。伊图智伢师的血统,构成了潜在威胁,他既是复株累同父异母的「兄弟」,又是新媳妇带来的「养子」,由兄弟到父子,无所谓;但谁能保障这小家伙羽翼丰满之后,不篡夺单于大位?复株累有自己中意的接班人,为了永绝后患,不得不抢先下手,斩草除根。 《南匈奴列传》记载:「初,单于弟右谷蠡王伊图智伢师,以次当位左贤王。左贤王即是单于储副。单于欲传其子,遂杀智伢师。」一杀百了,至亲骨肉值几个钱?政治,有自身的玩法,不能套用世俗道德。 玩权术,王昭君相当外行。她只能做痛苦的看客,眼睁睁地注视著匈奴王廷骨肉相残。一边,是年幼无知的儿子;一边,是同床共枕的丈夫。最终,伊图智伢师死在了复株累手上。 人类社会同自然界的生存法则惊人地相似。每逢王者兴替,狮群就来一场血腥屠杀。新一任狮王肆无忌惮地霸占所有母狮的交配权,把那些欢蹦乱跳的小狮子活活咬死——它们都是前任的「孽种」,一律干掉,换成自己的骨血。 王昭君痛苦地弹拨著琵琶,惊悚地回忆屠戮骨肉的动物性…… 其五,寡居。 反正已经嫁给没任何血缘关系的「儿子」了,复株累就是王昭君的「第二任丈夫」。此后的11年,是王昭君人生最稳定的时期,她又生下了两个女儿。冷清的毡房里,照进了明媚的阳光,传出了孩子清脆的欢笑声。 真不错,没有战争,远离杀戮。西汉与南匈奴相安无事,互不滋扰。因为王昭君作为「阏氏」的特殊地位,双方的太平景象居然维持了将近半个世纪,直到王莽篡政才告「崩盘」。难怪有人把王昭君与西汉名将霍去病相提并论,「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忘干戈之役。」这种局面,是王昭君毕生最有力、最得意的一笔。仅此一笔,足以青史标名,万古流芳。 很遗憾,后世的旌表无助于不幸的婚姻。公元前20年,复株累单于又死了。这回,没人迫使王昭君改嫁了。朝廷似乎早把她忘了,长安没再发布新的指令。 昭君又寡居了一年,也撒手西去。那年,她只有33岁。这个美貌绝伦而又多灾多难的奇女子,曾大胆地选择了自己的命运,她扎根在茫茫的高原草地上,像一棵耐旱而茁壮的野草,顽强地活了下来。她一嫁再嫁,生儿育女。12年,无边岁月,远比人们的想像更悲惨、更凄凉。 昭君墓,静卧在黄河边,青山下。凉风冷月,野花衰草。一切都过去了,没人再来打搅她。秭归的菜花盛开,遍地金黄。可叹,那位明眸皓齿、杨柳细腰的美女,再也回不来了…… 上图:昭君墓,昭君墓因被覆芳草,碧绿如茵,故有「青冢」之称,蒙语称特木尔乌尔琥,意为「铁垒」,位于呼和浩特市南呼清公路9公里处的大黑河畔,是史籍记载和民间传说王昭君的墓地,始建于西汉,距今已有2000余年的悠久历史,现为内蒙古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青冢远远望去,是一幅黛色朦胧的迷人景象,历史上被文人誉为「青冢拥黛」,成为呼和浩特八景之一。

公元前33年, 奉汉元帝之命出塞和亲,嫁给南匈奴的呼韩邪大单于。那时,昭君年方十九,风华绝代,的确是人间少有的美女,但呼韩邪单于却已进入暮年,垂垂老矣,完全没有文学艺术作品中的风采。两年之后,即公元前31年,呼韩邪单于就抛下娇妻幼子撒手人寰。按照匈奴的祖制, 又嫁给了呼韩邪的长子,新即位的复株累大单于。俩人的感情倒是不错,生育了两个女儿。但昭君的悲剧并未到此为止,十一年后,第二个丈夫也先她而去了,她又被命嫁给新单于,复株累的长子,也就是呼韩邪的 子,昭君终于承受不住,彻底崩溃了,她最后选择了服毒自尽。一代佳人就此香消玉陨,命断异乡,空留下一方青冢在阴山脚下、大漠深处遥望着南方的故国。 嫁人,就是赌 欧洲人悲观,把婚姻说成男女「摸黑走路」,彼此既不清楚携手同行的是谁,也不知道气喘吁吁地奔向什么地方。说俗点儿,赶上什么算什么,婚姻就是凑合,稀里糊涂地瞎过呗。 婚姻,的确有点赌博的意味。走投无路的 沦落到了这一步。见皇上,没门;待诏,等于慢性自杀。好歹挪挪窝儿,总比现在强。这一天,总算盼来了! 公元前33年,南匈奴呼韩邪单于第三次来朝,他附带了一个政治条件——迎娶汉女,自请为婿。说来可笑,呼韩邪大约40岁,与汉元帝年龄相仿。本来双方「相约为兄弟」,是平起平坐的好哥们儿,一旦结亲,单于岂不小了一辈? 匈奴原是汉朝的死对头。公元前201年,汉朝开国不久,刘邦便率领32万大军对匈奴用兵,结果,被40万敌军围在了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南一带),活活地困了七天七夜,刘邦服软了。逃回长安之后,刘邦便千方百计讨好匈奴人,靠送金银布帛、茶叶美女混日子。直到汉武帝时代,胳膊腿粗了,军事和外交才占了上风。呼韩邪时期的南匈奴,已远非昔日横勇无敌的大匈奴,他们「一边倒」,温和亲汉。这次,他兴冲冲地跑进长安,就是要实施「和亲大计」,迎娶一位汉室公主,替代刚刚过世的老婆。 汉元帝爽快地答应了这门政治婚姻,送几个女人算什么?天朝有的是。和亲,是妥协的产物,如今不用那么低三下四的了,汉朝皇帝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赏亲」:传旨,在宫中物色五名人选,供单于定夺——「掖庭」也被划进了这个圈子。王昭君闻讯,应声而起——嫁!哪怕天涯海角,随鸡随狗,也强于这口活棺材。弱小的女子,敢在人生的牌桌上赌一把,相当不简单!此刻,她只属于她自己,把全部筹码押了上去。 后人夸耀王昭君,如何以大局为重,远嫁和亲;又如何出于民族大义,忠君爱国……其实,远嫁,是迫不得已的「下下策」。还有其他选择吗?但凡有一线之路,谁肯远离中原,跑到「蛮夷之地」,投入一个野蛮人怀里?好歹机会来了,总得把自己处理出去——就这么简单。 王安石写过两首《明妃曲》,其中一句说:「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前因后果,足以解释王昭君出人意料的举动。且把大义凛然、慷慨悲壮的口号搁一边,首先是「自救」,她希望像人一样地活着。 这回,轮到汉元帝郁闷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身边竟有如此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后汉书·南匈奴列传》里绘声绘色地写道:「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 美吧?美也没您皇帝什么事儿了,立马就是单于的人了。汉元帝哑巴吃黄连,呼韩邪则睁大了惊喜的双眼。这位草原长大的匈奴首领,从没见过这样光彩照人的中原女子。其实,他是歪打正著,捡了一个天大的「漏儿」。 一连串的「未知」纠结著:昭君不知前途,单于不知所措,皇帝不明就里……大殿上,群情亢奋,感觉怪异。潦草捆绑的「和亲大事」就这样板上钉钉了。 汉元帝无限哀婉地做起了顺水人情。朝廷的封赠格外慷慨:为纪念和亲,先把「建昭」的年号改为「竟宁」——祈望和平、安宁的意思;又封昭君为「宁胡阏氏」——这个称号带有明显的歧视色彩,翻译过来就是:安抚胡人,做匈奴单于的正房太太。还好,不是小老婆,是正印夫人。呼韩邪哪里顾封号背后的潜台词,他笑呵呵地接受了。对他来说,只要迎请这位如花似玉的汉朝女子做新娘,就足够了。 朝廷又赐给锦帛28000匹,絮16000斤,以及美玉金银无数。汉元帝格外多情起来,他亲自饯行,送出长安十余里。望着昭君的毡车、驼队消失在长河落日中,42岁的皇帝凄凄惶惶,怅然若失。殊不知,他生命的最终驿站也不期而至。四个月后,元帝驾崩,成帝变作汉宫的新主人。 黄叶满长安。王昭君在夕阳深处留下最后一瞥,便随着自己陌生的丈夫,驶向了茫茫大漠。大约走了一年,总算到了匈奴婆家。初夏时节,处处水草丰美,马跃羊奔。沸腾的匈奴人,热烈欢迎这位新「阏氏」。20岁的王昭君与40岁的呼韩邪并辔而行,笑容可掬地检阅著自己的臣民。似乎,这位秭归山坳里的漂亮姑娘,终于在高原草坡上找到了爱情与幸福。 是么?恰恰相反,等待她的,是此起彼伏的感情灾难。 其一,思乡。 王昭君原籍南郡秭归,那可是片膏腴之地。菜花盛开,金灿灿的;绿阴遍地,湿润润的;橙红橘绿,鱼白蟹黄……如今,荆楚风物都成了长夜无眠的怀想。匈奴是另一番天地,野风呼啸,荒草起伏。尽管天高地阔,空旷辽远,可是,想吃一碗软烂粘滑的大米饭,有吗?想喝两口馥郁清香的明前茶,有吗?家乡缈缈关山远,王昭君夜夜都梦见回娘家,可惜,是梦,做不到,唯有撕心裂肺地思念。 据说,昭君的兄弟沾了姐姐的光,因「和亲之功」,他被汉室封为「侯爵」——这是多少边关战将「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心」的政治理想啊!王家小哥摇身一变,做了亲善大使,他多次跑到匈奴那里,和远嫁的姐姐团聚。其实,越这样零敲碎打,王昭君越不解渴,越想家。 其二,丧夫。 昭君似乎应该知足了,呼韩邪单于并非「只识弯弓射大雕」,反倒是个地道的性情中人,颇有几分侠骨柔肠。老夫少妻,百般恩爱,这也算「摸黑」撞上了好姻缘。哪儿成想,刚热汤热水地过了一年多,阎王爷便招走了呼韩邪。被窝儿还没暖热乎呢,就守起了寡。昭君身边只躺着刚刚降生的小男孩儿——伊图智伢师。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其三,再嫁。 王昭君梦寐以求的就是回中原。呼韩邪死了,冷酷的政治游戏也该收场了,她迫不及待地上了一道表章。孤苦伶仃的小寡妇还能替朝廷做什么呢?开开恩,放我回家吧。 按理说,这点要求并不过分,皇帝一句话,王昭君的心愿便彻底了啦。可是,命运偏偏跟她作对。呼韩邪新丧,南匈奴面临新的权力重组,汉成帝冷淡地拒绝了昭君的请求。 此时,果然横生枝节。呼韩邪的继承人,也就是呼韩邪与前妻所生的儿子——雕陶莫皋继位,尊号复株累单于。新单于,竟然「惦记」上了王昭君。 游牧民族的风俗,在汉人眼里极为野蛮。《汉书·匈奴传》里记载:「匈奴父子同穹庐卧。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妻其妻。无冠带之节,阙庭之礼。」也就是说,养子有权得到后妈。虽说名分差一辈,年轻的复株累却和王昭君是同龄人。哪有英雄不爱美人的?小伙子早就盼望把如花似玉的昭君娶过门来。这种意愿,大大方方地摆上了桌面。 王昭君先是惊愕,继而羞愤。这叫什么事儿?后母、养子,谈婚论嫁,疯了吧!任何一个深受中原文化浸润的人,都不能接受这种离经叛道的「乱伦」行为,何况是知书达理的王昭君?她心惊肉跳地发出了「乞归」奏章,可惜,盼来的却是冷水泼头。 《后汉书·南匈奴列传》记载:「成帝赦令从胡俗。」「从胡俗」,短短三个字,葬送了王昭君。不情愿有什么办法?圣旨在,胡俗在,无可奈何。你的身体隶属于汉室;命,也捏在皇帝手心里。换句话说,必须无条件服从,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咬碎银牙,也得接受。 王昭君失魂落魄地走进了复株累精心布置的新房…… 其四,杀子。 伊图智伢师,是王昭君与呼韩邪的骨肉;孰料,小孩子也成了复株累的眼中钉、肉中刺。伊图智伢师的血统,构成了潜在威胁,他既是复株累同父异母的「兄弟」,又是新媳妇带来的「养子」,由兄弟到父子,无所谓;但谁能保障这小家伙羽翼丰满之后,不篡夺单于大位?复株累有自己中意的接班人,为了永绝后患,不得不抢先下手,斩草除根。 《南匈奴列传》记载:「初,单于弟右谷蠡王伊图智伢师,以次当位左贤王。左贤王即是单于储副。单于欲传其子,遂杀智伢师。」一杀百了,至亲骨肉值几个钱?政治,有自身的玩法,不能套用世俗道德。 玩权术,王昭君相当外行。她只能做痛苦的看客,眼睁睁地注视著匈奴王廷骨肉相残。一边,是年幼无知的儿子;一边,是同床共枕的丈夫。最终,伊图智伢师死在了复株累手上。 人类社会同自然界的生存法则惊人地相似。每逢王者兴替,狮群就来一场血腥屠杀。新一任狮王肆无忌惮地霸占所有母狮的交配权,把那些欢蹦乱跳的小狮子活活咬死——它们都是前任的「孽种」,一律干掉,换成自己的骨血。 王昭君痛苦地弹拨著琵琶,惊悚地回忆屠戮骨肉的动物性…… 其五,寡居。 反正已经嫁给没任何血缘关系的「儿子」了,复株累就是王昭君的「第二任丈夫」。此后的11年,是王昭君人生最稳定的时期,她又生下了两个女儿。冷清的毡房里,照进了明媚的阳光,传出了孩子清脆的欢笑声。 真不错,没有战争,远离杀戮。西汉与南匈奴相安无事,互不滋扰。因为王昭君作为「阏氏」的特殊地位,双方的太平景象居然维持了将近半个世纪,直到王莽篡政才告「崩盘」。难怪有人把王昭君与西汉名将霍去病相提并论,「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忘干戈之役。」这种局面,是王昭君毕生最有力、最得意的一笔。仅此一笔,足以青史标名,万古流芳。 很遗憾,后世的旌表无助于不幸的婚姻。公元前20年,复株累单于又死了。这回,没人迫使王昭君改嫁了。朝廷似乎早把她忘了,长安没再发布新的指令。 昭君又寡居了一年,也撒手西去。那年,她只有33岁。这个美貌绝伦而又多灾多难的奇女子,曾大胆地选择了自己的命运,她扎根在茫茫的高原草地上,像一棵耐旱而茁壮的野草,顽强地活了下来。她一嫁再嫁,生儿育女。12年,无边岁月,远比人们的想像更悲惨、更凄凉。 昭君墓,静卧在黄河边,青山下。凉风冷月,野花衰草。一切都过去了,没人再来打搅她。秭归的菜花盛开,遍地金黄。可叹,那位明眸皓齿、杨柳细腰的美女,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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